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宋元明清

山水游记·清·阳湖派·恽敬等

宋元明清

山水游记·清·现实派·龚自珍等

宋元明清

山水游记·清·性灵派·袁枚等

阳湖派是清代乾隆、嘉庆时期的重要散文流派,其代表人物为恽敬、张惠言和李兆洛,属于桐城派的分支,但又在文学主张上有所突破与创新。

该流派因主要成员籍贯属江苏常州(清代称武进或阳湖)而得名。其中,恽敬为阳湖文派创始人,主张文章应“本末条贯”“理实气充”,强调内容的充实与气势的贯通;张惠言则提出“意内言外”“缘情造端”的文学观,注重情感表达与思想深度;李兆洛精于考据训诂,编纂《骈体文钞》,倡导骈散结合,推动文体融合。

阳湖派虽受桐城派影响,接受其尊崇唐宋古文的基本立场,但不满桐城派行文拘谨、思想狭隘之弊,主张兼学诸子百家,吸收不同文体之长,尤其提倡骈文与散文“相杂而迭用”,以增强文章的表现力与思想厚度。这种开放包容的文学态度,使阳湖派在清代中期文坛具有独特地位。

尽管阳湖派在理论上有所建树,作品风格也较桐城派更为开阔,但在实际影响力和创作成就上并未真正超越桐城派,文学史家多将其视为桐城派的旁支或变体。
恽敬《游庐山记》解析
一、创作背景与文学价值
恽敬的《游庐山记》创作于嘉庆十八年(1813年),是其游历庐山的纪实散文。
作为阳湖派代表作家,恽敬以“飘逸空蒙”的笔法突破桐城派拘谨文风,通过云雾变幻的细腻描写展现庐山“娱逸之观”的独特魅力。
该文与《游庐山后记》构成姊妹篇,后者更以“红兰谷”等创新命名体现其文学革新精神。
二、核心内容与艺术特色
地理形胜的哲学阐释
开篇以“三面环水”定调,辩证论述江湖之水与海水的差异:“荡潏”显灵动,“夷旷”蕴柔美,奠定全文“娱逸”基调。
云景描写的三重境界
动态美:通过“团团相衔出→遍山团团然→相与为一”的递进,捕捉云海瞬息万变的飞动之势;
空间美:以“山腰弇之,上下苍酽”的对比,强化云雾笼罩下的层次感;
象征美:借“云为水征,山灵所泄”将自然现象升华为山水灵性。
文体融合的实践
骈散相间的句式(如“松杉千万为一桁,横五老峰之麓”)与白描手法结合,体现阳湖派“兼学百家”的主张。
三、文学史坐标
对桐城派的突破
相较桐城派“深邃简古”的风格,恽敬以“活泼洒脱”的笔调注入生活气息,如“篮舆曲折行涧中”的俚语运用。
游记范式的创新
以“云”为线索贯穿六日行程,突破传统游记平铺直叙的局限,形成“诡变足以娱性逸情”的审美范式。
《游庐山记》全文翻译
一、原文段落与白话翻译
原文开头:
“庐山据浔阳、彭蠡之会,三面环水。故其山势自北东而南西,皆临江湖。江湖之水,荡潏而不静,故其气夷旷而柔,不似海水之悍怒。”

翻译:
庐山位于浔阳与彭蠡湖交汇之处,三面被水环绕。因此山势从东北向西南延伸,皆面临江湖。江湖之水动荡不息,显得开阔柔和,不像海水那样汹涌狂暴。

原文中段:
“是日微雨,山容如洗。云气自谷中出,团团相衔而出,遍山团团然,已而相与为一。山腰弇之,上下苍酽。篮舆曲折行涧中,松杉千万为一桁,横五老峰之麓。”

翻译:
当天细雨蒙蒙,山色如同洗过一般清新。云气从山谷中升腾,一簇接一簇地涌出,遍布山间,随后连成一片。山腰被云雾遮掩,上下一片浓重青黑。轿子在山涧中蜿蜒前行,成千上万的松树和杉树排列成行,横亘在五老峰的山脚。

原文描写云景:
“云为水征,山灵所泄。其诡变足以娱性逸情,故曰‘娱逸之观’也。”

翻译:
云是水的征兆,也是山中灵气的流露。它变幻莫测,足以让人愉悦心性、舒展情怀,因此称其为“娱逸之观”。

原文结尾:
“反素袖风似鬼魅,然不以为怖,但觉清寒入骨。此山之性也,非人力所能摹拟。”

翻译:
回程时衣袖翻飞,风动如鬼魅摇曳,却并不令人恐惧,只觉得寒意透骨。这正是庐山的气质,非人力所能模仿。
龚自珍(1792-1841),清代思想家、文学家,以其深邃的批判精神和爱国情怀著称。他的游记作品不仅是对自然与人文景观的记录,更融入了对社会现实的深刻反思和改革主张,语言瑰丽奇肆,情感激切,展现了“通经致用”的学术视野。以下为他的主要游记作品及相关背景:

一、代表性游记作品
《己亥六月重过扬州记》
创作背景:道光十九年(1839年),龚自珍辞官南归途中重游扬州,时值鸦片战争前夕,社会矛盾尖锐。
内容概要:以友人“读鲍照《芜城赋》可知今日扬州”的预言开篇,通过市井喧闹与园林衰败的对比,揭露表面繁华下的社会危机。文中借“初秋”隐喻剧变前夕,批判官僚文人醉生梦死的状态,并反思个体命运,体现“衰世预告”的文学母题。
思想内核:将政治敏感融入景物描写,呼应其“更法”“改图”的改革主张,展现对清王朝腐朽的忧患意识。
《说京师翠微山》
创作背景:描绘北京西山翠微山的地理与人文景观,展现其“不绝高”“不居正北”的隐逸特质。
内容概要:详细刻画山势、寺观(如宝珠洞、龙泉寺)及植被,运用拟人手法赋予山水人格化特征——如“不绝高”暗喻守中安份,“与香山静宜园相络”体现圆融处世。对比苏州邓尉山之松的“古逸放达”,凸显翠微山“肃直庄重”的隐士风骨。
思想内核:通过白描与类比,联结山水形胜与士大夫品格,反映其对“隐于朝”精神的推崇,即“为官不高不低、与人不触不背”的处世哲学。
《湘行散记》
创作背景:记录龚自珍游历湖南的见闻,融合乡愁与社会批判。
内容概要:以还乡动作为主线,描绘湘江风物与民俗,穿插对家乡的思念和对现实的不满。文中通过市井细节(如商贾喧嚣、农舍萧疏)展现民生疾苦,呼应其“万马齐喑”的忧愤。
思想内核:将个人还乡之旅升华为对文化传承的追求,强调“经世济民”的责任感,体现其“不拘一格降人才”的革新思想。
二、游记的思想与艺术特色
批判现实主义:作品常以景写情,借古喻今。如《己亥六月重过扬州记》中“园林尚存而旧友难寻”,暗讽清廷官僚体系的僵化;《说京师翠微山》以“草木有江东之玉兰”等意象,寄托对文化复兴的期望。
浪漫主义笔法:语言雄奇瑰丽,善用象征。如“落红化泥护花”的意象(虽出自其诗,但游记中亦见类似隐喻),将自然景物转化为生命哲思,彰显“诗文主张更法”的激进精神。
经世致用内核:游记不仅是文学创作,更是社会改革的宣言。例如《湘行散记》中对“古之美人名士富贵寿老者”的追问,折射其对人才选拔与国家命运的深切关怀。
三、创作背景与影响
时代烙印:龚自珍身处清王朝衰落期,鸦片战争的阴影笼罩其游记。作品如《己亥六月重过扬州记》预言“英国侵略军直逼扬州”,体现其“预见到英国可能侵犯”的战略眼光。

性灵派是清代重要的诗歌流派,主张“独抒性灵,不拘格套”,强调诗歌应真实表达个人情感与个性。其代表人物公认有三位,合称“性灵派三大家”。

1. 袁枚:性灵派的核心倡导者
袁枚(1716—1798),字子才,号简斋,晚年自号随园主人,浙江杭州人。他是性灵派的理论奠基人和最具影响力的人物。他主张诗歌应“直抒胸臆”,反对复古摹拟,提倡自然清新、灵动洒脱的诗风。其代表作《随园诗话》系统阐述了“性灵说”理论,影响深远。他本人创作丰富,如《所见》《苔》等诗,以白描手法捕捉生活瞬间,充满童趣与哲思,正是性灵派理念的典范。
2. 赵翼:史家视角下的诗学革新者
赵翼(1727—1814),字云崧,江苏阳湖人,既是诗人也是著名史学家。他与袁枚并称,是性灵派的“副将”级人物。他强调文学的时代性与创新,其《论诗》中“江山代有才人出,各领风骚数百年”一句,打破了对古典的盲目崇拜,体现了性灵派求变求新的精神内核。
3. 张问陶:性灵派的后期代表
张问陶(1764—1814),号船山,四川遂宁人,被钱钟书先生认为更宜与袁、赵并列,取代蒋士铨,成为“性灵派三大家”之一。他诗风空灵超逸,注重意境与真情流露,是性灵派在嘉庆时期的重要传承者。

此外,需注意明代袁宏道虽也主张“独抒性灵”,被视为性灵思想的先驱,但“性灵派”作为明确的清代诗派,其代表人物主要指上述三人。

宋元明清

山水游记·清·王士祯

宋元明清

山水游记·明·日记体·徐霞客

《徐霞客游记》:地理探索与文学交融的千古奇书
一、成书背景与作者生平
作者徐弘祖(1587-1641),字振之,号霞客,江苏江阴人,明代地理学家、旅行家。
自幼痴迷地理,22岁(1607年)开始历时34年的实地考察,足迹遍及今江浙、华北、西南等14省。
其考察笔记在生前未及整理,后经友人季梦良等人整理成书,于崇祯十五年(1642年)初步成书。
全书以日记体形式记录1613年至1639年的旅行见闻,现存60余万字,涵盖天台山、雁荡山、黄山等名山游记及西南地区系统考察记录。
二、内容结构与核心价值
名山游记:如《游天台山日记》《游黄山日记》等,以生动笔触描绘自然景观,兼具文学性与科学性。
区域考察日记:如《粤西游日记》《滇游日记》等,系统记录岩溶地貌、水文特征及风土人情,开创中国地理学实地考察先河。
科学贡献:

岩溶地貌研究:首次系统考察中国南方岩溶地貌,详述峰林、溶洞、地下河等特征,比欧洲同类研究早130余年。
水文地理修正:纠正《尚书·禹贡》“岷山导江”之误,确立金沙江为长江正源。
地质现象记录:记载火山遗迹、地热现象及矿物种类逾20种,被誉为“全球首部岩溶地貌地理学专著”。
文学特色:

以“芙蓉插天”“万马初发”等比喻描绘自然奇观,被赞为“世间真文字、大文字、奇文字”。
日记体语言兼具精确性与诗意,如《游黄山日记》中“下瞰峭壑阴森,枫松相间”的写景段落。
三、版本流变与文化影响
版本体系:世传版本有10卷、12卷、20卷等多种形式,2008年三晋出版社版收录核心篇目,2022年商务印书馆版新增导言分析其文学与地理学价值。
文化符号:开篇日(1613年5月19日)被定为“中国旅游日”,书中“大丈夫当朝游碧海而暮苍梧”成为探险精神的文化符号。
学术传承:被地理学界誉为“徐霞客精神”,强调实地观测与系统描述,李约瑟称其“超越时代的科学考察水准”。
四、经典篇目与选段赏析
《游天台山日记》(1613年):记录首游天台山的路线与景观,展现早期考察的细致与文采。
《游黄山日记》(1618年):以“万峰无不下伏,独莲花与抗耳”描绘黄山奇景,融合科学观察与文学抒情。
《粤西游日记》:系统考察桂林岩溶地貌,详述“峰石夹起”“悬者植梯”等实地观测细节。
五、现代意义与阅读建议
科学价值:作为中国地理学实地考察的开山之作,其方法论至今仍具启示意义。
文学魅力:兼具科学严谨与诗意表达,适合对自然、历史、文学感兴趣的读者。
阅读版本:推荐2008年三晋出版社版或2022年商务印书馆版,兼顾学术性与可读性。
结语:
《徐霞客游记》不仅是一部地理学巨著,更是一部文学经典与历史实录。它以34年实地考察为基底,融合科学探索与人文关怀,展现了明代知识分子“知行合一”的实践精神。无论是作为科学文献还是文学作品,它都值得被反复品读与传承。
王士祯所作《登燕子矶记》是一篇清代山水游记散文,描绘其登临南京燕子矶所见壮阔江景与历史沉思,体现了“神韵说”所追求的诗化意境。

一、作品概况与创作背景
《登燕子矶记》由清代文学家王士祯于康熙二年(1663年)创作,收录于《渔洋文略》卷四。燕子矶位于南京城北观音门外,因三面临江、形如飞燕而得名,自古为金陵胜景之一。王士祯在游历江南期间登临此地,借景抒怀,将自然景观与六朝兴亡之感融为一体。

二、内容赏析:移步换景,融情于史
文章以“移步换景”手法展开:

开篇点出金陵为“古都会”,群山环抱,而燕子矶虽“拳石”之微,却因形胜而闻名;
描写矶石“削壁巉岩,石笋林立”,山势“单椒秀泽”,独立于群山之间,有“傲睨诸山”之势;
登顶后视野豁然,“一亭翼然,旷览千里”,江山云物、风帆沙鸟尽收眼底;
西北远眺晋王山塔影,“潮打空城”之思油然而生,引发对吴、梁、陈等朝代兴亡的凭吊;
尾段引用刘禹锡诗句,营造“凄栗惨骨”的苍茫意境,体现文人特有的历史悲感。
三、艺术特色:神韵天成,诗文一体
作为“神韵说”的倡导者,王士祯在文中延续其诗歌美学:

语言简练清雅,不事雕琢而意境深远;
拟人化手法赋予山川以人格,“争媚于眉睫之前”生动传神;
写景与吊古结合,使自然景观承载历史厚度,达到“情景交融”的审美境界;
全文虽为散文,却具诗性节奏,堪称古典山水小品的典范之作。
《登燕子矶记》原文
金陵古都会,名山大川在封内者以数十,而燕子矶以拳石得名。矶在观音门东北,三面临江,削壁巉岩,石笋林立。观音山蜿蜒数十里,东与长山相属,至此忽突起一峰,单椒秀泽,旁无附丽,傲睨诸山,偃蹇不相下。大江从西来,吴头楚尾,波涛浩渺中砥柱怒流。西则大孤、小孤,东则润州之金、焦,而矶踞金陵上游,故得名尤著。

矶上有祠,祀汉寿亭侯。迤西有亭,壁上石刻“天空海阔”四大字,奇矫怪伟,为前大司马元明湛公书。按公曾为南国子监祭酒,又历官南吏、礼、兵三部尚书。公崛起岭南,从白沙闻学觉之宗,与阳明上下其说,天下称甘泉先生。祠南,亭三楹,壁间题字丛杂不可读。独椒山先生四绝句与文寿承书《关祠颂》同镌一石,其一云:

“皪皪清光上下通,风雷只在半天中。太虚云外依然静,谁道阴晴便不同。”

读此,知先生定力匪朝夕矣。

折而东,拾级登绝顶,一亭翼然,旷览千里,江山、云物、楼堞、烟火、风帆、沙鸟,历历献奇,争媚于眉睫之前。西北烟雾迷离中,一塔挺出俯临江浒者,浦口之晋王山也,山以隋炀得名。东眺京江,西溯建业,自吴大帝以迄梁、陈,凭吊兴亡,不能一瞬。咏刘梦得“潮打空城”之语,惘然久之。
译文:

我登上燕子矶,站在山顶远望。只见长江滚滚东流,波澜壮阔,水天相接,浩渺无际。矶石三面临江,形如飞燕欲起,故而得名。山势陡峭,崖壁嶙峋,石峰耸立,仿佛从地底拔起,独立于群山之间,有“单椒秀泽”之貌,傲然俯视四周诸山。

沿着石阶而上,有一小亭翼然矗立,登临其上,千里江山尽收眼底。江面风帆往来,沙鸟翔集,云雾缭绕,景色变幻无穷。向西北望去,晋王山上的古塔影影绰绰,隐约可见,不禁让人想起“潮打空城寂寞回”的诗句,心头涌起历史的苍凉之感。

回想当年,吴、梁、陈等朝代相继在此建都,一时繁华无比,而今只剩江水依旧东流,人事早已更迭。昔日的宫阙楼台,皆化为尘土,唯有这山川形胜,依然如故。游目骋怀之际,顿觉宇宙无穷,人生须臾。

此时秋风拂面,寒意渐生,四顾萧然,唯见汀洲之上,野鸭与燕子在细雨中嬉戏遨游。我不禁感慨万千,遂作记以志此行。

这篇文章虽为散文,却极具诗意,体现了王士祯“神韵说”所追求的“不著一字,尽得风流”的艺术境界。他以极简之笔写极远之景,又借景抒怀,将自然之美与历史之思融为一体,读来令人回味无穷。

文中“傲睨诸山”“争媚于眉睫之前”等句运用拟人手法,使山川富有灵性;而“潮打空城”之思则化用刘禹锡诗意,强化了金陵作为六朝古都的沧桑感。整篇文字清雅脱俗,节奏舒缓,堪称清代山水小品文的典范。

宋元明清

山水游记·明·唐宋派·归有光等

明代唐宋派的代表人物是王慎中、唐顺之、茅坤和归有光。这一文学流派形成于明代嘉靖年间,主张反对当时盛行的复古模拟之风,提倡学习唐宋时期古文的传统,强调“文道合一”,即文章不仅要形式优美,更要承载儒家之道。

其中:

王慎中与唐顺之并称“嘉靖三大家”中的两位(另一人为归有光),主张文章应以义理为本,推崇欧阳修、曾巩等唐宋大家的文风。
唐顺之不仅是一位散文家,还精通军事、数学、天文历法,是抗倭英雄之一,其文学主张强调“本色”与“真精神”,反对机械模仿。
茅坤因编选《唐宋八大家文钞》而影响深远,系统推广了唐宋古文运动的理念,被誉为“唐宋派”的理论奠基者之一。
归有光则以情感真挚、语言朴实的散文著称,代表作《项脊轩志》感人至深,被后人称为“今之欧阳修”,在唐宋派中地位尤为突出。
明代复古派在文学实践中虽以诗歌与古文为核心,强调“文必秦汉,诗必盛唐”,但其成员亦有涉足游记创作。尽管游记并非复古派的主要文体焦点,但从文献记载来看,部分代表人物通过纪游文字体现其审美取向与文学理念,其中最具代表性的是李东阳,而王世贞等人也有相关实践。

一、李东阳:承前启后的纪游书写者
李东阳虽常被视为茶陵诗派领袖,处于台阁体向复古派过渡的关键人物,但其文学思想对后起的前后七子有深远影响。他在成化十六年(1480)以翰林院侍讲身份赴南京主持乡试,归途中遍览山川形胜,写下大量纪游诗文,并自编为《北上录》。此次旅行所作“得诗百余首,得文数篇”,内容涵盖自然景观、风土人情及历史遗迹的兴废之感。
其纪游作品注重“托物寓情”,强调“诗贵情思而轻事实”,体现出将主观情感融入景物描写的倾向,这与后来复古派重视格调但忽视真情的弊端形成对比,也显示出早期复古思潮中尚存的抒情空间。

二、王世贞:后七子中的游记实践者
作为后七子的盟主,王世贞不仅在诗文理论上坚持复古主张,在实际创作中也广泛涉猎各类文体,包括山水游记。他游历广泛,所作游记常以仿效《水经注》《大唐西域记》等古典名作为旨归,追求“峻洁响亮”的语言风格和严谨结构,体现“文必秦汉”的审美理想。
虽然现存作品中专门的游记篇目不多,但从其文集和他人记述中可见其对山水书写的重视。他的游记往往融合地理考据与历史凭吊,强调文体的古典规范,是复古理念在非主流文体中的延伸。

三、其他可能关联人物
尽管前后七子整体上更重诗文格律而非纪游散文,但个别成员如宗臣亦有类似尝试。例如其《报李于鳞书》中提及共游山水之事,虽未留存完整游记,但可窥见文人交游中对自然体验的关注。然而,这类写作多服务于人际唱和或情感表达,尚未形成系统的游记创作传统。

相较之下,明代真正将游记推向高峰的是晚起的公安派与徐霞客一类实证型旅行家。公安派主张“独抒性灵”,使游记摆脱形式束缚,而徐霞客则以实地考察为基础,开创科学性与文学性并重的纪游新范式。
明代公安派的代表人物以“三袁”为核心,即袁宗道、袁宏道、袁中道三兄弟,因籍贯为湖广公安(今属湖北),世称“公安派”。他们在晚明文坛倡导新风,反对复古摹拟,主张文学应随时代变化而创新。

一、核心代表人物
袁宗道(1560–1600)
字伯修,号石浦,万历十四年进士,官至翰林院编修、右庶子。他是公安派的发起者之一,反对前后七子“文必秦汉,诗必盛唐”的拟古风气,提倡学习白居易、苏轼等唐宋名家,强调文章贵在通达自然。

袁宏道(1568–1610)
字中郎,号石公,万历二十年进士,曾任吴县知县、吏部郎中。他是公安派的中坚人物和理论旗手,明确提出“独抒性灵,不拘格套”的文学主张,强调创作应出自真情实感,反对机械模仿。其山水游记清新自然,如《满井游记》等广为传诵。

袁中道(1570–1626)
字小修,万历四十四年进士,官至南京吏部郎中。作为“三袁”中最晚成名者,他在兄长基础上进一步完善公安派理论,修正了早期过于随意的弊端,被视为该派的集大成者。
二、重要成员
除“三袁”外,公安派还包括以下代表性人物:

江盈科:与袁宏道交往密切,诗文体现性灵主张,是公安派的重要副将。
陶望龄:思想崇尚自然真实,与公安派文学理念相契合。
黄辉、雷思霈:皆与三袁有唱和往来,参与推动文学革新。
这些人物共同构成了晚明文学革新运动的重要力量,打破了复古派长期垄断的局面。

宋元明清

山水游记·明·公安派·三袁等

宋元明清

山水游记·明·复古派·王世贞等

宋元明清·文化型

南宋·日记体·陆游等

宋元明清

心态型·苏轼

苏轼是北宋文坛的巨匠,也是中国士人精神的象征。你的一生跌宕起伏,却始终以旷达之心面对风雨,留下无数传世诗文,其中尤以在逆境中写就的游记最为动人——它们不仅是山水的记录,更是心灵的自白。

一、苏轼游记中的“心态型”书写
苏轼的游记,常被归为“心态型”游记,即不以记景为重,而以抒怀明心为核心。他在贬谪黄州期间所作的《记承天寺夜游》,便是这类作品的典范。全文仅八十四字,却意境深远:

“庭下如积水空明,水中藻荇交横,盖竹柏影也。”

这句写月光之澄澈,实则映照内心的清明。彼时他因“乌台诗案”被贬,仕途无望,却能在月下欣然起行,寻友赏景,发出“何夜无月?何处无竹柏?但少闲人如吾两人者耳”的感叹。这里的“闲人”,既是自嘲贬官之身,也是对超然物外的自我确认。

二、风雨中的豁达:《定风波·莫听穿林打叶声》
元丰五年,苏轼在沙湖道中遇雨,同行皆狼狈,唯他从容吟啸:

“莫听穿林打叶声,何妨吟啸且徐行。竹杖芒鞋轻胜马,谁怕?一蓑烟雨任平生。”

这场突如其来的雨,成了他人生哲思的契机。他以“烟雨”喻人生风雨,用“任平生”表达坦然接受的态度。这种在困境中自我宽慰、增强信心的能力,正是他精神力量的核心。

三、逆境中的生命力:《游沙湖》与“流水西流”的启示
在《游沙湖》中,苏轼因买田患病,结识聋医庞安常,两人以纸笔交流,戏称“余以手为口,君以眼为耳,皆一时异人也”。病愈后同游清泉寺,见兰溪西流,遂作词:

“谁道人生无再少?门前流水尚能西!休将白发唱黄鸡。”

溪水东流是常理,西流则反常,但他却从中看到希望——人生即便步入晚年,亦可重焕生机。这种乐观,不是盲目的自我安慰,而是历经磨难后的深刻领悟。

四、与其他游记的对比:苏轼为何更胜一筹?
相较于陆游偏重文化考据的“文化型”游记,苏轼的作品更重内心体验与情感共鸣。他不堆砌典故,不炫学识,而是以最朴素的语言,写出最真实的心境。正如《湖心亭看雪》写孤绝,苏轼则写共情;张岱追忆繁华,苏轼安于当下。他的游记,是“在人间”而非“离人间”。
南宋时期是中国古代日记体游记发展成熟的关键阶段,涌现出一批以亲身经历为基础、融合地理考察与文学审美的代表性作品。这些游记不仅记录旅途见闻,更体现了士大夫对自然、人文与自我修养的深刻思考。

一、南宋日记体游记的代表作
《入蜀记》——陆游

作者陆游于乾道六年(1170年)赴任四川夔州通判途中所作,共六卷,是中国第一部长篇日记体游记。
内容涵盖沿途山川风物、城镇驿站、历史遗迹及民间生活,兼具文学性与史料价值,被誉为“宋代日记体游记之祖”。
文笔质朴细腻,常在写景中融入个人感慨和时政评论,展现其忧国忧民的情怀。
《吴船录》——范成大

成书于淳熙四年(1177年),记录范成大自成都东归临安途中历时四月的水路行程。
详细记载青城山、都江堰、峨眉山、乐山大佛、长江三峡等名胜古迹,并结合典籍进行考证,具有高度的历史与地理研究价值。
语言兼具诗意与严谨考据,与《入蜀记》并称“南宋游记双璧”。
《泛舟录》——周必大

创作于乾道三年(1167年),记述作者自临安返乡探亲的旅程。
开创性地将实地观察与文史考据相结合,采用流动视角构建时空纵深感,推动了行记文体的人文转向。
被视为南宋行记转型期的先导性作品,影响了后续《入蜀记》《吴船录》的写作范式。
二、南宋日记体游记的特点
体裁成熟:从北宋初期较为简略的行程记录(如欧阳修《于役志》),发展为结构完整、内容丰富的长篇日记体,标志着游记文体的成熟。
内容多元:不仅描写山水风光,还广泛涉及地方风俗、宗教文化、水利工程、交通驿道等社会实况,具有“文化地理志”的特征。
文史结合:作者多为博学之士,在记述中引经据典,辨析地名沿革、历史事件,体现“考据+抒情”的双重风格。
思想深度:作为理学盛行的时代产物,许多游记渗透着“格物致知”“明理躬行”的哲学追求,如吕祖谦《入越录》中对农村生活的关注即体现其理学实践精神。
三、其他相关作品
《入越录》——吕祖谦:记载自金华赴会稽的十八日旅程,关注田园生活与民情风俗,是理学家心灵轨迹的真实流露。
《郴行录》——张舜民:虽为北宋作品,但其融合纪实、抒情与论诗的写法,为南宋游记提供了范式参考。
这些作品共同构成了宋代长江流域行记的高峰,不仅推动了游记文学的发展,也为后世留下了珍贵的社会文化史料。

隋唐五代

山水游记·再现型

王维·柳宗元·白居易

在中国文学史上,山水游记不仅是自然景观的记录,更是文人精神世界的投射。王维、柳宗元、白居易三位诗人,以各自独特的生命体验和艺术风格,将山水游记推向了不同的美学高度。他们的作品既是对自然之美的礼赞,也是对人生哲思的深刻表达。

王维的山水游记,以“诗中有画,画中有诗”的意境著称。他的《终南别业》中“行到水穷处,坐看云起时”,以极简的笔触勾勒出山水的空灵与禅意。这种“空山不见人,但闻人语响”的留白艺术,将自然的静谧与内心的澄明融为一体。王维的山水诗,常以禅理入诗,如《鹿柴》中“空山新雨后,天气晚来秋”,通过自然景象传递超脱尘世的禅意。他的游记并非单纯记录行程,而是借山水之景,抒发对生命本质的思考。例如《青溪》中“随山将万转,趣途无百里”,以溪流的蜿蜒暗喻人生的曲折,最终在“声喧乱石中,色静深松里”的对比中,完成对自我精神的净化。

柳宗元的山水游记,以“永州八记”为代表,开创了中国山水文学的新传统。他的《小石潭记》中“潭中鱼可百许头,皆若空游无所依”,通过鱼的自由游弋,反衬出人与自然的疏离感。这种“以乐景写哀情”的手法,使山水成为情感的载体。柳宗元的游记常隐含对现实的批判。例如《袁家渴记》中“有泉泓然,其下则有沃野”,表面描绘自然之美,实则暗讽权贵对民生疾苦的漠视。他的山水诗,如《江雪》“孤舟蓑笠翁,独钓寒江雪”,以极简的意象构建出孤高傲世的精神图景,将个人命运与山水意境紧密相连。

白居易的山水游记,以“浅切平易”的语言和“即事成趣”的创作理念著称。他的《钱塘湖春行》中“最爱湖东行不足,绿杨阴里白沙堤”,通过直白的叙述,传递出对自然之美的热爱。这种“老妪能解”的通俗风格,使山水游记成为大众共享的精神财富。白居易的游记常融入对民生的关注。例如《卖炭翁》中“半匹红纱一丈绫,系向牛头充炭直”,通过炭翁的遭遇,揭示社会矛盾。他的山水诗,如《赋得古原草送别》“野火烧不尽,春风吹又生”,以草的枯荣隐喻人生的起伏,将个人情感与自然规律相结合。

三位诗人的山水游记,虽风格迥异,却共同构建了中国山水文学的精神内核。王维以禅意净化心灵,柳宗元以山水承载批判,白居易以平易传递温情。他们的作品告诉我们:山水游记不仅是自然景观的记录,更是文人精神世界的投射。在快节奏的现代生活中,重读这些经典,或许能让我们在山水之间,找到内心的宁静与力量。
宋代议论化的游记是中国古代散文的重要创新,其核心特征在于突破传统游记以记叙为主的范式,将游历见闻转化为思想载体,通过即景即事的议论表达哲理思考与社会关怀。这种文体兴起于北宋古文运动背景下,文人如苏轼、王安石等将游记视为“以文载道”的工具,借山水之景抒怀言志,形成“事—理—情”交融的独特风格。

核心特征
议论主导叙事:游记以议论为灵魂,记叙仅作铺垫。如苏轼《石钟山记》开篇即质疑石钟山命名缘由,后半段通过实地考察的细节描写,最终落脚于“事不目见耳闻,而臆断其有无,可乎”的治学哲思;王安石《游褒禅山记》以登山经历为引,结尾升华至“尽吾志也而不能至者,可以无悔矣”的人生境界。
即景生情的思辨性:作者常在行文中穿插即时感悟。如欧阳修《醉翁亭记》以“山水之乐,得之心而寓之酒”点题,将自然之美与“与民同乐”的政治理想结合;范仲淹《岳阳楼记》借洞庭湖阴晴之景,抒发“先忧后乐”的家国情怀。
结构精巧的辩证逻辑:议论化游记多采用“记叙—议论—升华”的递进结构。苏轼《超然台记》先述超然台景致,次议“凡物皆有可观”的审美观,终归于“游于物之外”的超脱哲学;曾巩《墨池记》借王羲之临池学书旧迹,推论“学者不可以不深思而慎取之”的治学态度。
代表作品与影响
苏轼《石钟山记》:以考据石钟山命名缘由为线,融合实地考察的惊险场景与“求物之妙,如系风捕影”的认知论,体现宋代游记“以游证理”的典型路径。
王安石《游褒禅山记》:通过褒禅山华山洞的险远之游,提炼“世之奇伟瑰怪,常在于险远”的进取精神,其议论化笔法直接影响后世游记的哲理化倾向。
范仲淹《岳阳楼记》:以岳阳楼“衔远山,吞长江”的雄浑之景,铺垫“不以物喜,不以己悲”的士人襟怀,成为宋代游记“借景议政”的典范。
文化价值
宋代议论化游记的兴起,标志着文人从“模山范水”的被动描摹转向“以我观物”的主动思辨。它不仅深化了游记的文学性,更使其成为承载儒学理想、批判现实的重要文体,为明清小品文的哲理化奠定基础。这种“游于物之外”的书写范式,至今仍为散文创作提供“情理交融”的美学范本。
鲍照(约415年~466年),字明远,南朝宋文学家,与谢灵运、颜延之合称“元嘉三大家”,因曾任临海王刘子顼前军参军,故又称“鲍参军”。

一、生平与仕途
寒门出身:祖籍东海(今山东郯城西南),久居建康(今南京),家世贫贱,早年曾从事农耕,后以献诗自荐得临川王刘义庆赏识,任临川国侍郎。
宦海沉浮:历任海虞令、太学博士、秣陵令、永嘉令等职,后随刘子顼赴荆州,掌书记之任。宋明帝泰始二年(466年),因刘子顼参与叛乱,鲍照为乱兵所害,年五十余岁。
二、文学成就
诗歌革新:以乐府诗见长,尤擅七言歌行,风格雄恣奔放、慷慨任气,突破六朝诗坛靡弱之风,对唐代诗歌发展影响深远。代表作《拟行路难》18首,抒发寒门士人怀才不遇的愤懑与理想幻灭的悲哀,真实反映门阀制度下的社会不公。
书信体佳作:元嘉十二年(435年),西行荆州途中作《登大雷岸与妹书》,以书信形式描绘江景山色,语言奇崛壮丽,兼具地理纪实与抒情色彩,是南北朝书信体游记的经典之作。
三、历史地位
与谢灵运、颜延之共同开创“元嘉体”,其诗“光焰腾于楮墨之表”,被钟嵘《诗品》评为“才秀人微,故取湮当代”,后世杜甫、李白等均受其诗风影响。
现存《鲍参军集》,收录诗、赋、文等作品,其七言诗对中国古典诗歌体裁的发展具有里程碑意义
《登大雷岸与妹书》原文及翻译
原文
吾自发寒雨,全行日少,加秋潦浩汗,山溪猥至,渡泝无边,险径游历,栈石星饭,结荷水宿,旅客贫辛,波路壮阔。始以今日食时,仅及大雷。涂登千里,日逾十晨,严霜惨节,悲风断肌,去亲为客,如何如何!

向因涉顿,凭观川陆;遨神清渚,流睇方曛;东顾五洲之隔,西眺九派之分;窥地门之绝景,望天际之孤云。长图大念,隐心者久矣。南则积山万状,负气争高,含霞饮景,参差代雄,淩跨长陇,前后相属,带天有匝,横地无穷;东则砥原远隰,亡端靡际,寒蓬夕卷,古树云平,旋风四起,思鸟群归,静听无闻,极视不见。北则陂池潜演,湖脉通连,苎蒿攸积,菰芦所繁,栖波之鸟,水化之虫,智吞愚,强捕小,号噪惊聒,纷乎其中;西则回江永指,长波天合,滔滔何穷,漫漫安竭?创古迄今,舳舻相接。思尽波涛,悲满潭壑。烟归八表,终为野尘。而是注集,长写不测,修灵浩荡,知其何故哉!

西南望庐山,又特惊异。基压江潮,峰与辰汉相接。上常积云霞,雕锦缛。若华夕曜,岩泽气通,传明散彩,赫似绛天。左右青霭,表里紫霄。从岭而上,气尽金光,半山以下,纯为黛色。信可以神居帝郊,镇控湘、汉者也。

若潀洞所积,溪壑所射,鼓怒之所豗击,涌澓之所宕涤,则上穷荻浦,下至狶洲;南薄燕爪,北极雷淀,削长埤短,可数百里。其中腾波触天,高浪灌日,吞吐百川,写泄万壑。轻烟不流,华鼎振涾。弱草朱靡,洪涟陇蹙。散涣长惊,电透箭疾。穹溘崩聚,坻飞岭覆。回沫冠山,奔涛空谷。碪石为之摧碎,碕岸为之落。仰视大火,俯听波声,愁魄胁息,心惊慓矣!

至于繁化殊育,诡质怪章,则有江鹅、海鸭、鱼鲛、水虎之类,豚首、象鼻、芒须、针尾之族,石蟹、土蚌、燕箕、雀蛤之俦,折甲、曲牙、逆鳞、返舌之属。掩沙涨,被草渚,浴雨排风,吹涝弄翮。夕景欲沉,晓雾将合,孤鹤寒啸,游鸿远吟,樵苏一叹,舟子再泣。诚足悲忧,不可说也。

风吹雷飙,夜戒前路。下弦内外,望达所届。寒暑难适,汝专自慎,夙夜戒护,勿我为念。恐欲知之,聊书所睹。临涂草蹙,辞意不周。

翻译
我自从冒雨出发以来,整日出行的日子很少,加上秋汛水势浩大,山间溪水汇聚涌来,逆流横渡,路途艰险。在栈道上歇脚,伴着星光吃饭;以荷叶为帐,在水边过夜。旅途困顿艰辛,水路壮阔漫长。直到今日午饭时分,才抵达大雷岸。跋涉千里,历经十余日,寒霜刺痛时节,悲风割人肌肤,远离亲人客居他乡,心中何等凄苦!

此前因行旅停留,凭眺山川大地:心神游于清寂洲渚,目光随夕阳流转;东望五洲相隔,西眺九派分流;窥探地门的奇景,遥望天边的孤云。远大的抱负与深沉的思绪,早已藏于心中。南面群山万状,负势竞高,含霞饮景,参差争雄,横跨长陇,前后相连,环绕天际,横亘大地无穷无尽;东面平原低地,无边无际,寒蓬在黄昏中卷动,古树与云齐平,旋风四面而起,归鸟成群,静听无声,极目不见边际。北面池塘暗流,湖脉相连,苎麻蒿草堆积,菰芦丛生,栖息水中的鸟,随波逐流的虫,智者吞噬愚者,强者捕捉弱者,喧嚣惊叫,纷扰其中;西面江水回旋远去,长波与天相接,滔滔不绝,漫漫无尽。从古至今,船只首尾相连。思绪随波涛穷尽,悲愁填满潭壑。烟霞归于八荒,终将化为野尘,而这江水奔涌,长流不息,神灵浩荡,不知是何缘故!

向西南眺望庐山,更觉奇特惊人。山基压着江潮,峰顶与星辰相接。上空常积云霞,如雕锦铺陈。夕阳照耀下,山岩与水泽气脉相通,霞光传散,红彻天际。左右青雾缭绕,内外紫霄相映。从山岭向上,雾气化为金光;半山以下,尽是青黑色。这里确实可以作为神灵的居所、帝王的郊野,镇控湘水、汉水之地。

至于溪涧汇聚、山谷喷射的水流,冲击腾跃,激荡洗涤,上至荻浦,下到狶洲,南近燕爪,北达雷淀,削长补短,绵延数百里。其中浪涛冲天,高浪接日,吞吐百川,倾泻万壑。轻烟凝滞,水波如华鼎震荡;弱草被红浪摧折,巨浪如田垄起伏。水流涣散时令人心惊,迅疾如电箭穿空。浪涛忽聚忽散,岸石如飞,山岭若覆。飞沫漫过山顶,奔涛涌入空谷。礁石被撞碎,曲岸被冲垮。仰望天上星辰,俯听波涛之声,愁魂屏息,心惊胆战!

至于繁多的生物、奇异的品类,则有江鹅、海鸭、鱼鲛、水虎之类,豚首、象鼻、芒须、针尾之族,石蟹、土蚌、燕箕、雀蛤之辈,折甲、曲牙、逆鳞、返舌之属。它们掩身沙岸,栖息草渚,沐雨迎风,戏水振翅。夕阳将落,晨雾欲合,孤鹤寒啸,鸿雁远鸣,樵夫一声叹息,船夫再次哭泣。此情此景,实在令人悲忧,难以言说。

狂风惊雷将至,夜里需戒备前路。下弦月前后,希望能抵达目的地。寒暑交替难以适应,你务必独自谨慎,日夜保重,勿要挂念我。恐怕你想知道我的近况,姑且写下所见所感。途中仓促草就,言辞意犹未尽。

(注:原文为南朝宋鲍照所作,是中国古代书信体游记的经典,以雄奇笔力描绘江景山色,兼具地理纪实与抒情色彩。)
郦道元与《水经注》:地理学的不朽丰碑
一、作者生平:乱世中的学术坚守
郦道元(470—527年),字善长,北魏范阳涿县(今河北涿州)人,出身官宦世家。其父郦范为青州刺史,幼年随父游历山东山川,培养了对地理的浓厚兴趣。成年后,他历任尚书郎、冀州镇东府长史等职,足迹遍及河北、河南、山东、山西等地,为实地考察地理提供了便利。
北魏末年,政局动荡,郦道元因得罪权贵遭诬陷免官,赋闲十年间潜心著述。复出后,任河南尹、御史中尉等要职,多次奉命平叛。527年,他在阴盘驿亭(今陕西潼关)被叛军围困,掘井无水,最终殉国,北魏朝廷追赠其为吏部尚书。其生平融合了官员的刚直与学者的执着,为《水经注》的诞生奠定了坚实基础。

二、《水经注》的诞生:从简略到系统的跨越
创作背景:
三国时期《水经》仅记载137条河流,内容简略,缺乏系统性。郦道元以《水经》为纲,通过文献考证与实地考察,将水道扩展至1252条,形成四十卷巨著。
编纂方法:
采用“因水以证地,即地以存古”的原则,以水道为脉络,整合自然地理与人文历史。例如,对黄河支流的记载,不仅描述河道走向,还考证沿岸城邑变迁、物产分布,引用典籍437种,辑录碑刻350余种。
成书过程:
郦道元历时数十年,足迹遍历北方,结合文献与实地见闻,最终完成这部“百科全书式”的地理著作。
三、内容体系:自然与人文的交融
自然地理:
水道网络:详细记录1252条河流的源头、流向、支流分布,如对南昌东太湖的精确测绘(“十里二百二十六步,北与城齐”)。
地貌特征:涵盖山岳、丘阜、洞穴等地形,记载喀斯特地貌洞穴70余处,植物140余种,动物100余种。
自然灾害:记录水灾30余次、地震近20次,为研究古代气候提供珍贵资料。
人文地理:
城邑遗址:考证新郑故城、长社故城等历史城邑方位,引用《左传》《史记》佐证沿革。
经济活动:记载物产资源、水利工程及民间传说,如大同御河(古称“如浑水”)作为北魏都城平城的生命线,支撑宫廷用水与农田灌溉。
文化传承:收录碑刻墨迹、渔歌民谣,文笔清丽,兼具文学价值。
四、学术价值:地理学的里程碑
科学贡献:
中国首部系统性水文地理专著,被清代学者誉为“三百年来一部书”。
采用“脉水寻经”方法论,通过支流水系“交汇处溯源”构建地理体系,为现代水利研究提供参考。
历史影响:
保存大量散佚文献,如汉魏碑刻、民间歌谣,成为研究古代历史的“百科全书”。
厦门大学等高校将其列为历史地理专业必读文献,国际学术界亦高度认可其价值。
版本传承:
2008年重庆出版社推出白话插图全本,2020年中华书局出版全本全注全译版,2024年光明日报出版社再版,持续推动学术传播。
五、永恒启示:地理学的现代意义
《水经注》不仅是一部地理著作,更是一部融合科学、历史与文学的巨著。其“因水以证地”的方法论,启示现代地理学需兼顾自然与人文的关联性。例如,对大同御河的记载,既展现水文特征,又揭示其作为都城命脉的历史价值,为当代城市规划与文化遗产保护提供借鉴。
郦道元以生命践行学术理想,其著作跨越千年,仍为地理研究者与爱好者提供不竭的智慧源泉。

魏晋·南北朝

北魏·郦道元《水经注》

魏晋·南北朝

书信体·鲍照等

宋元明清

宋·议论化·欧阳修等

《游天台山赋》是东晋文学家孙绰创作的一篇山水赋,不仅是中国古代山水文学的重要代表作,更在文学史中具有开创性地位。这篇赋以“游”为线索,将自然景观、玄佛哲思与人生理想融为一体,展现出极高的艺术成就和思想深度。

一、文学价值:山水与文笔的双重巅峰
动态写景,开创山水描写新范式
与传统静态描摹不同,《游天台山赋》紧扣“游”字,循着作者神游的轨迹展开景物描写。从初入山境的险幽,到登临仙都的壮丽,层层递进,如画卷徐展。这种“移步换景”的手法,使读者仿佛亲历其境,成为中国山水诗赋由静态铺陈向动态体验转变的关键节点。

辞采华美,骈俪而不滞涩
全赋语言工巧,骈偶精严,却无堆砌之病。如“双阙云竦以夹路,琼台中天而悬居”,对仗工整,意境高远;“瀑布飞流以界道”,一字“界”点出仙凡之隔,极具张力。时人评其“掷地作金石声”,足见其音韵之美与语言力量。

虚实相生,构建双重意境
赋中既有“莓苔滑石”“峭崿峥嵘”等真实可感的自然景象(“物质之境”),也有“王乔控鹤”“应真飞锡”等仙境幻象(“意念之境”)。二者交织,形成虚实相间的审美空间,既写实又超然,既入世又出世。

二、思想内涵:玄佛合流的精神寄托
融合道佛,追求超脱之境
孙绰身处东晋玄风盛行之际,深受老庄影响,又兼通佛教。赋中“释域中之常恋,畅超然之高情”“泯色空以合迹”等句,正是儒释道思想交融的体现。他借天台山这一“灵仙窟宅”,表达对尘世羁绊的挣脱与对精神自由的向往。

非实游而神游,寄托理想人生
据史料考证,孙绰并未亲历天台山,此赋实为“遥赋”。他因闻山之神秀,命人绘图,观图而作。因此,这篇赋更像是一场精神漫游,是他对理想栖居地的想象与建构,折射出乱世中文人“永托兹岭”的隐逸情怀。

山水即道,物我合一的哲学境界
赋末“浑万象以冥观,兀同体于自然”,将个体融入宇宙大化,达到庄子式的“齐物”境界。山水不仅是观赏对象,更是体道悟真的媒介,体现了魏晋士人“以山水观道”的审美哲学。

三、历史影响:奠定天台山文化地位
孙绰此赋一经问世,便“不胫而走,传诵千古”。它不仅提升了天台山的知名度,更从文化上确立了其“仙山佛国”的形象。后世道教视其为洞天福地,佛教天台宗亦借此山立宗,皆受此赋深远影响。可以说,孙绰以一支妙笔,为天台山注入了千年文脉。
孙绰《游天台山赋》原文及译文
原文
天台山者,盖山岳之神秀者也。涉海则有方丈、蓬莱,登陆则有四明、天台。皆玄圣之所游化,灵仙之所窟宅。夫其峻极之状,嘉祥之美,穷山海之瑰富,尽人情之壮丽矣。所以不列于五岳,阙载于常典者,岂不以所立冥奥,其路幽迥?或倒景于重溟,或匿峰于千岭;始经魑魅之涂,卒践无人之境;举世罕能登陟,王者莫由堙祀,故事绝于常篇,名标于奇纪。

然图像之兴,岂虚也哉!非夫遗世玩道、绝粒茹芝者,乌能轻举而宅之?非夫远寄冥搜、笃信通神者,何肯遥想而存之?余所以驰神运思,昼咏宵兴,俯仰之间,若已再升者也。方解缨络,永托兹岭,不任吟想之至,聊奋藻以散怀。

太虚辽阔而无阂,运自然之妙有,融而为川渎,结而为山阜。嗟台岳之所奇挺,实神明之所扶持,荫牛宿以曜峰,托灵越以正基。结根弥于华岱,直指高于九嶷。应配天以唐典,齐峻极于周诗。邈彼绝域,幽邃窈窕。近智以守见而不知,仁者以路绝而莫晓。哂夏虫之疑冰,整轻翮而思矫。理无隐而不彰,启二奇以示兆:赤城霞起而建标,瀑布飞流以界道。

睹灵验而遂徂,忽乎吾之将行。仍羽人于丹丘,寻不死之福庭。苟台岭之可攀,亦何羡于层城?释域中之常恋,畅超然之高情。被毛褐之森森,振金策之铃铃。披荒蓁之蒙笼,陟峭崿之峥嵘。济栖溪而直进,落五界而迅征。跨穹窿之悬磴,临万丈之绝冥。践莓苔之滑石,搏壁立之翠屏。揽樛木之长萝,援葛藟之飞茎。虽一冒于垂堂,乃永存乎长生。必契诚于幽昧,履重险而逾平。既克济于九折,路威夷而修通。恣心目之寥朗,任缓步之从容。

藉萋萋之纤草,荫落落之长松。觌翔鸾之裔裔,听鸣凤之嗈嗈。过灵溪而一濯,疏烦想于心胸。荡遗尘于旋流,发五盖之游蒙,追羲农之绝轨,蹑二老之玄踪。陟降信宿,迄于仙都。双阙云竦以夹路,琼台中天而悬居。朱阁玲珑于林间,玉堂阴映于高隅。彤云斐壹以翼敷,日晃于绮疏。桂森挺以霜,五芝含秀层敷。惠风位芳于阳林。建木灭景于千寻,琪树璀璨垂珠。王乔控鹤以冲天,应真飞锡以蹑虚。骋神变之挥霍,忽出有而无。

于是游览既周,体静心闲。害马既去,世事都捐。投刃皆虚,目牛无全。尔乃羲和亭午,游气高褰,法鼓琅以振响,众香馥以扬烟。肆觐天宗,爰集通仙。挹以玄玉之膏,漱以华池之泉;散以象外之说,畅以无生之篇。悟遗有之不尽,觉涉无之有间;泯色空以合迹,忽即有而得玄;释二名之同出,消一无于三幡。恣语乐以终日,等寂默于不言。浑万象以冥观,兀同体于自然。

嗟乎!天台之游,非独骋目骋怀,实乃涤尘洗虑之境也。昔孙绰掷地金声,范荣期叹“金石之音”,非虚誉也。今览斯文,如亲历其境,恍若羽人驾鹤,遨游太清。然则山水之奇,终在人心之澄明耳。

译文
天台山,是山岳中神奇秀丽的典范。渡海可见方丈、蓬莱,登陆可达四明、天台。这些山都是玄圣游化之地,灵仙栖居之所。其高峻的形态与祥瑞的景观,穷尽了山海的瑰丽,展现了人间天上的壮美。之所以未列入五岳、不见于寻常典籍,难道不是因为它地处幽深,路径曲折?或倒映于深海,或隐匿于群峰;起始于妖魅之途,终结于无人之境;世人罕能攀登,王者无法祭祀,故事迹湮没于常篇,仅存于奇闻异录。

然山川图像的兴起,岂是虚妄?若非超脱世俗、修道养生之人,怎能轻易栖居于此?若非心怀虔诚、探求神明之士,何肯遥想留存?我因此驰骋神思,日夜吟咏,俯仰之间,仿佛已再度登临。愿解去尘世束缚,永托此山,不任诗情奔涌,姑且挥毫以抒怀。

太虚浩瀚无垠,蕴藏自然之妙,融汇为江河,凝结为山岳。天台山之奇崛挺拔,实为神明所护佑,依托牛宿辉映山峰,借灵越之力奠定根基。其根脉绵延胜过华山,高度直逼九嶷。当配天于唐典,齐峻于周诗。那幽深的绝域,窈窕深远。智者守成见而不知,仁者因路绝而难晓。笑夏虫疑冰之浅薄,整轻羽思高飞之志。真理无隐而不彰,显现两大奇观为征兆:赤城霞光升腾为标志,瀑布飞泻界定仙凡之路。

见灵验之迹而启程,恍然间我将远行。追随仙人于丹丘,寻觅不死之福地。若天台岭可攀登,何必羡慕层城?抛却世俗眷恋,畅怀超然之志。身披毛褐,手持金策,穿越荒榛,攀登险峰。横渡溪流直进,跨越五界疾行。凌越悬空石阶,俯临万丈深渊。踏莓苔滑石,攀壁立翠屏。揽长萝古木,援飞茎葛藟。虽冒垂堂之险,却得长生之境。必以诚心契幽冥,履重险如履平地。既克险阻,路途渐通。纵目骋怀,缓步从容。

借萋萋芳草为席,倚落落长松而憩。见翔鸾翩跹,听鸣凤和鸣。过灵溪濯洗,涤荡烦忧。旋流荡尘,五盖游蒙,追寻羲农遗轨,追随二老玄踪。登降数日,终至仙都。双阙云立夹道,琼台悬于中天。朱阁玲珑林间,玉堂隐映高处。彤云展翼,日辉映窗。桂树傲霜挺立,灵芝含秀层叠。惠风和畅阳林。建木蔽日千寻,琪树璀璨垂珠。王乔驾鹤冲天,应真飞锡凌虚。神变挥霍,忽有忽无。

游历既毕,身心静闲。害群之马已去,世事尽皆捐弃。刀刃虚投,目无全牛。羲和至午,游气高扬,法鼓琅琅,众香馥郁。朝见天宗,集会通仙。饮玄玉之膏,漱华池之泉;散象外之说,畅无生之篇。悟遗有之不尽,觉涉无之有间;泯色空以合迹,忽即有而得玄;释二名之同出,消一无于三幡。纵语乐终日,等寂默于不言。浑万象以冥观,兀同体于自然。

嗟乎!天台之游,非独骋目骋怀,实乃涤尘洗虑之境也。昔孙绰掷地金声,范荣期叹“金石之音”,非虚誉也。今览斯文,如亲历其境,恍若羽人驾鹤,遨游太清。然则山水之奇,终在人心之澄明耳。

魏晋·南北朝

东晋·孙绰

《游天台山赋》

《观沧海》是曹操于建安十二年(公元207年)北征乌桓胜利回师途中,登临碣石山时所作的一首四言乐府诗,通过描绘壮阔的海景抒发了诗人统一中原、建功立业的雄心壮志和博大胸襟。

全诗如下:

东临碣石,以观沧海。
水何澹澹,山岛竦峙。
树木丛生,百草丰茂。
秋风萧瑟,洪波涌起。
日月之行,若出其中;
星汉灿烂,若出其里。
幸甚至哉,歌以咏志。

创作背景与主旨
此诗原为组诗《步出夏门行》的第一章,作于曹操大破乌桓、基本统一北方之后。此时他志得意满,登临秦皇、汉武曾巡幸的碣石山,面对浩瀚大海,心潮澎湃,借景抒怀。
诗歌虽通篇写景,实则句句抒情。前六句描写眼前实景:海水荡漾、山岛耸立、草木繁茂、洪波涌起,展现大海的辽阔与力量;后四句转入虚写,以“日月若出其中”“星汉若出其里”的想象,极言大海吞吐宇宙的气魄,暗喻诗人胸纳天下、志在千里的抱负。
“幸甚至哉,歌以咏志”为乐府诗常用结尾套语,虽不涉内容,却点明此诗为抒怀之作,卒章显志。
艺术特色
情景交融,意境雄浑
诗人将个人情感完全融入自然景象之中,不直抒胸臆而情自现。大海的壮美与动荡,既是实写,也象征着时代的风云变幻与诗人内心的激荡。
虚实结合,气象宏大
从“水何澹澹”的实景铺陈,到“日月之行”的奇幻想象,层层推进,营造出“笼盖吞吐”的宇宙气象,展现出建安文学特有的雄健风骨。
语言质朴,节奏铿锵
四言句式简洁有力,节奏舒缓而沉稳,与诗人沉雄的性格和宏大的主题相得益彰。

魏晋·南北朝

《观沧海》·曹操

据《后汉书·蔡邕传》及历代辞赋选本整理)

延熹二年秋,霖雨逾月。是时梁冀新诛,而徐璜、左悺等五侯擅贵于其处。又起显阳苑于城西,人徒冻饿,不得其命者甚众。白马令李云以直言死,鸿胪陈君以救云抵罪。璜以余能鼓琴,白朝廷,敕陈留太守发遣余。到偃师,病不前,得归。心愤此事,遂托所过,述而成赋。

赋文
余有行于京洛兮,遘淫雨之经时。
涂迍邅其蹇连兮,潦污滞而为灾。
乘马蹯而不进兮,心郁悒而愤思。
聊弘虑以存古兮,宣幽情而属词。

夕宿余于大梁兮,诮无忌之称神。
哀晋鄙之无辜兮,忿朱亥之篡军。
历中牟之旧城兮,憎佛肸之不臣。
问宁越之裔胄兮,藐髣髴而无闻。

经圃田而瞰北境兮,悟卫康之封疆。
迄管邑而增感叹兮,愠叔氏之启商。
过汉祖之所隘兮,吊纪信于荥阳。
降虎牢之曲阴兮,路丘墟以盘萦。

勤诸侯之远戍兮,侈申子之美城。
稔涛涂之愎恶兮,陷夫人以大名。
登长坂以凌高兮,陟葱山之峣陉。
建抚体以立洪高兮,经万世而不倾。

迥峭峻以降阻兮,小阜寥其异形。
冈岑纡以连属兮,溪谷夐其杳冥。
迫嵯峨以乖邪兮,廓严壑以峥嵘。
攒棫朴而杂榛楛兮,被浣濯而罗生。

步亹菼与台菌兮,缘层崖而结茎。
行游目以南望兮,览太室之威灵。
顾大河于北垠兮,瞰洛汭之始并。
追刘定之攸仪兮,美伯禹之所营。

悼太康之失位兮,愍五子之歌声。
寻修轨以增举兮,邈悠悠之未央。
山风汩以飙涌兮,气慅慅而厉凉。
云郁术而四塞兮,雨濛濛而渐唐。

仆夫疲而瘁兮,我马虺隤以玄黄。
格莽丘而税驾兮,阴曀曀而不阳。
观风化之得失兮,犹纷挐其多违。
无亮采以匡世兮,亦何为乎此畿?

甘衡门以宁神兮,咏都人而思归。
爰结踪而回轨兮,复邦族以自绥。

乱曰
跋涉遐路,艰以阻兮。
终其永怀,窘阴雨兮。
历观群都,寻前绪兮。
考之旧闻,厥事举兮。
登高斯赋,义有取兮。
则善戒恶,岂云苟兮?
翩翩独征,无俦与兮。
言旋言复,我心胥兮。

注:此赋为东汉抒情小赋代表作,借途经之地的历史典故(如晋鄙之死、卫康封疆)与自然意象(淫雨、山风),批判宦官专权与民生疾苦,抒发愤懑与归隐之志。

一、创作背景与主旨
《述行赋》作于东汉桓帝延熹二年(159年)秋,时值宦官徐璜、左悺等专权,强征蔡邕赴洛阳鼓琴。作者行至偃师称病而归,借途经之地的历史典故与自然景象,揭露统治者奢靡(如显阳苑劳民伤财)、民生疾苦(百姓冻饿致死),抒发对政治腐败的愤懑。赋中以“穷变巧于台榭兮,民露处而寝湿”的对比,批判权贵荒淫与百姓流离,寄托对清明政治的渴望。

二、文学特色与结构
借古讽今的抒情手法:
赋文以行程为线索,穿插历史事件(如晋鄙之死、卫康封疆),借古喻今。如“哀晋鄙之无辜兮,忿朱亥之篡军”,暗讽宦官乱政;“悼太康之失位兮,愍五子之歌声”,以夏朝覆灭隐喻汉室衰微。
自然意象的象征意义:
开篇“淫雨”“潦污滞而为灾”既写实,又象征社会黑暗;“山风汩以飙涌”“云郁术而四塞”等景物,烘托作者抑郁愤懑之情。
语言风格:
融合骚体与散文,句式灵活(如“登长坂以凌高兮,陟葱山之荛陉”),兼具古朴与灵动。鲁迅评其“意决而词婉,思深语长”。
三、核心段落赏析
批判现实:
“贵宠扇以弥炽兮,守利而不。前车覆而未远兮,后乘驱而竞人”直斥权贵贪婪,呼应“弘宽裕于便辟兮,纠忠谏其驳急”的尖锐对比。
情感转折:
末段“无亮采以匡世兮,亦何为乎此畿”转向超脱,表达归隐之志,体现乱世文人“忧国与自保”的矛盾心理。
四、历史意义
作为汉末抒情赋代表作,其突破政治教化传统,以个体愤懑折射时代危机。鲁迅称其“使读者仅觉得他是典重文章的作手”,凸显其“血性”与批判精神。赋中“民露处而寝湿”等句,成为后世揭露社会黑暗的经典隐喻。
余遭世之颠覆兮,罹填塞之阨灾。
旧室灭以丘墟兮,曾不得乎少留。
遂奋袂以北征兮,超绝迹而远游。
朝发轫于长都兮,夕宿瓠谷之玄宫。
历云门而反顾,望通天之崇崇。
乘陵岗以登降,息郇邠之邑乡。
慕公刘之遗德,及行苇之不伤。
彼何生之优渥,我独罹此百殃?
故时会之变化兮,非天命之靡常。
登赤须之长阪,入义渠之旧城。
忿戎王之淫狡,秽宣后之失贞。
嘉秦昭之讨贼,赫斯怒以北征。
纷吾去此旧都兮,騑迟迟以历兹。
遂舒节以远逝兮,指安定以为期。
涉长路之绵绵兮,远纡回以樛流。
过泥阳而太息兮,悲祖庙之不修。
释余马于彭阳兮,且弭节而自思。
日晻晻其将暮兮,睹牛羊之下来。
寤旷怨之伤情兮,哀诗人之叹时。
越安定以容与兮,遵长城之漫漫。
剧蒙公之疲民兮,为强秦乎筑怨。
舍高亥之切忧兮,事蛮狄之辽患。
不耀德以绥远,顾厚固而缮藩。
首身分而不寤兮,犹数功而辞鱤。
何夫子之妄说兮,孰云地脉而生残。
登鄣隧而遥望兮,聊须臾以婆娑。
闵獯鬻之猾夏兮,吊尉漖于朝那。
从圣文之克让兮,不劳师而币加。
惠父兄于南越兮,黜帝号于尉他。
降几杖于藩国兮,折吴濞之逆邪。
惟太宗之荡荡兮,岂曩秦之所图。
隮高平而周览,望山谷之嵯峨。
野萧条以莽荡,迥千里而无家。
风猋发以漂遥兮,谷水灌以扬波。
飞云雾之杳杳,涉积雪之皑皑。
雁邕邕以群翔兮,□鸡鸣以哜哜。
游子悲其故乡,心怆悢以伤怀。
抚长剑而慨息,泣涟落而沾衣。
揽余涕以于邑兮,哀生民之多故。
夫何阴曀之不阳兮,嗟久失其平度。
谅时运之所为兮,永伊郁其谁愬?

乱曰:
夫子固穷游艺文兮,乐以忘忧惟圣贤兮?
达人从事有仪则兮,行止屈申与时息兮?
君子履信无不居兮,虽之蛮貊何忧惧兮?

白话翻译
我遭遇世道崩坏之灾,故居化为废墟,竟连片刻停留都不能。于是挥袖北征,越过无人之地远游。清晨从长安出发,傍晚歇息于瓠谷的玄宫。途经云门回首望去,只见通天台高耸入云。翻越山岗上下跋涉,在郇邠乡野稍作休憩。仰慕周祖公刘的仁德,连路旁芦苇都不忍践踏。为何公刘时代民生优渥,唯独我遭逢百般祸殃?时运变迁并非天命无常。

登上赤须坡,进入义渠旧城。愤恨戎王淫乱狡诈,鄙弃宣后失贞之行。赞许秦昭王讨贼之功,盛怒之下北征西戎。我心绪烦乱离开旧都,车马缓缓前行。纵马远去直至安定,长路漫漫迂回曲折。途经泥阳长叹祖庙失修,于彭阳放马沉思。日暮时分见牛羊归圈,顿悟旷夫怨女之伤情,悲叹诗人生不逢时。

越过安定从容前行,沿着长城绵延千里。痛恨蒙恬劳民筑城,为强秦积怨。舍弃赵高胡亥之祸患,只顾蛮狄远忧。不以德政安抚远方,只修城固边。首尾分离而不觉醒,仍数说功劳不认过错。何苦蒙恬妄言地脉断裂?登上鄣隧远眺,暂且徘徊。怜悯匈奴侵扰中原,追思朝那阵亡的孙琼。

追随圣文王克己礼让,不劳师旅而广施恩惠。惠泽父兄于南越,废黜尉他帝号。降服吴濞叛乱,彰显太宗仁德。登高平眺望,山谷巍峨。荒野萧条千里无家,风雪交加云雾缭绕。雁群高飞鸡鸣声声,游子悲叹故乡。抚剑长叹泪落沾衣,哀民生多艰。阴霾不散天地失衡,唯有时运难测。

尾声:
君子当安守困厄,游于艺文,乐以忘忧。
通达之人处事有准则,行止屈伸顺应时势。

诚信君子无处不安,纵至蛮荒何惧忧患?


一、创作背景与核心主题

《北征赋》作于东汉建武元年(公元25年),正值赤眉军攻占长安、更始帝刘玄被杀的动荡时期。班彪为避战乱,从长安北逃至凉州安定郡(今宁夏固原),途中写下此赋。赋文以纪行形式记录行程,抒发乱世中身世之悲与家国之痛,核心主题聚焦于乱世中的生存困境与儒家精神坚守。开篇即点明缘由:“余遭世之颠覆兮,罹填塞之阨灾。旧室灭以丘墟兮,曾不得乎少留。遂奋袂以北征兮,超绝迹而远游。”


二、内容结构与情感脉络

赋文以四言句式为主,语言质朴而情感深沉,结构清晰如行旅画卷:


行程记述:


自长安启程,经云门、通天台,过郇邠(今陕西旬邑),慕周祖公刘遗德;登赤须坡,入义渠旧城,斥戎王淫狡与宣后失贞,赞秦昭王讨贼之功。

中段融合地理与历史反思,如“故时会之变化兮,非天命之靡常”,揭示时运无常的哲思。

情感升华:


结尾“乱曰”部分以儒家“固穷”自勉:“行止屈申,与时息兮?君子履信,无不居兮,虽之蛮貊,何忧惧兮?”

倡导审时度势、坚守仁德的处世哲学,呼应汉代“以德化远”的政治理想。

三、文学与思想价值

纪行赋典范:


继承《楚辞》《遂初赋》传统,融合地理、历史与个人情感,开创后世纪行赋“以道家出世”的抒情模式。

萧统《文选》将其列为纪行赋首篇,清人誉为“文温以丽,意悲而远”。

儒家精神内核:


通过“行止屈申”等句,强调行为当顺应时势,体现儒家“穷则独善其身,达则兼济天下”的处世观。

艺术特色:


借景抒情(如“日晻晻其将暮兮,睹牛羊之下来”烘托思乡之痛),语言平易晓畅而意境苍凉。

四、历史影响与当代启示

历史地位:


为班彪代表作,奠定其“史学家兼文学家”地位,赋中“行止屈申”后被引申为成语,强调审时度势的重要性。

当代意义:


赋中对安定郡“风猋发以漂遥兮,谷水灌以扬波”的描写,成为研究东汉西北边塞的重要文献。

其“忧时悯乱”的情怀与“乐以忘忧”的哲思,为现代人应对困境提供精神资源。

陟彼北芒兮,噫!
顾瞻帝京兮,噫!
宫阙崔嵬兮,噫!
民之劬劳兮,噫!
辽辽未央兮,噫!

创作背景
东汉章帝时期,梁鸿途经洛阳,登北邙山远眺,目睹宫室华美与百姓劳苦的强烈反差,触景生情而作此诗。诗中每句以“噫”字收尾,形成独特感叹节奏,强化了诗人对民生疾苦的深切同情与对帝王奢华的隐晦批判。

诗歌赏析
形式创新:
采用楚歌体变体,句式齐整而音节谐美,五个“噫”字贯穿全篇,既承袭骚体咏叹传统,又融入民间歌谣的质朴风格,形成“创体”之效。
情感内核:
通过“宫阙崔嵬”与“民之劬劳”的对比,揭露统治阶层穷奢极欲与底层民众苦难的尖锐对立,结尾“辽辽未央”以空间延展暗示苦难的永恒性,悲怆之情溢于言表。
历史回响:
此诗因直指时弊触怒汉章帝,梁鸿被迫改名逃亡,最终隐居吴地终老。其“赋五噫”后成文人退隐的象征,影响后世如胡奎等诗人以类似体式抒怀。
作者简介
梁鸿(字伯鸾),东汉隐士,家贫好学,崇尚气节。因《五噫歌》事件流亡,终以佣工身份坚守气节,存世诗作仅三首,此诗为其代表。
光武帝封禅仪记
一、历史背景
建武三十二年(公元56年),汉光武帝刘秀为彰显天命所归,在泰山举行封禅大典。这是东汉初年重要的政治仪式,标志着光武帝统治的合法性与权威性的确立。封禅仪记由随行官员马第伯撰写,记录了这一重大历史事件的筹备与实施过程。

二、作者与文献
马第伯作为光武帝的侍从官,以亲历者视角详实记录了封禅全程。其《封禅仪记》被载入《后汉书·祭祀志》,成为研究东汉封禅制度的重要文献。该文不仅具有史料价值,更开创了以纪行笔法描写山水景观的文体范式,被后世视为中国现存最早的游记散文。

三、封禅筹备
1. 人员安排
正月二十八日:光武帝从洛阳宫出发,二月九日抵达鲁地。
二月十日:派遣守谒者郭坚伯率领五百人修治泰山道路。
二月十一日:鲁地宗室诸刘、孔氏、瑕丘丁氏等受赐酒肉,齐聚孔氏宅邸。
2. 仪程准备
二月十二日:光武帝驻跸奉高,开始斋戒。
二月十五日:正式斋戒开始,光武帝居太守府舍,诸王居府中,诸侯在县庭中斋戒。
四、封禅过程
1. 登山路线
马第伯详细记录了登山路径与艰险程度:

路线:从奉高出发,经中观、天门等,最终抵达岱顶。
路况:道路险峻,需“乍步乍骑”,即步行与骑马交替进行。部分路段“殊不可上”,需“前牵后扶”,每十余步需休息。
2. 仪式细节
祭坛形制:封禅坛为方形,以青石砌成,象征“天圆地方”。
玉牒封存:光武帝将玉牒密封于坛中,刻写功德文字,以示天命所归。
3. 参与人员
核心成员:光武帝、诸王、诸侯、卿大夫等。
随行官员:马第伯等七十人负责仪仗与记录。
五、文学与史料价值
1. 山水描写
马第伯以细腻笔触刻画泰山景观:

仰视岩石松树,若在云中:表现山势高峻。
仰视天门,如穴中视天:凸显天门险要。
2. 礼制研究
文章详载封禅仪程、祭器形制、人员站位等,为研究汉代礼制提供一手资料。

3. 文学影响
作为现存最早的游记散文,其以纪行笔法写山水的范式,对后世游记创作产生深远影响。

六、历史意义
光武帝封禅仪记不仅记录了一场政治仪式,更通过马第伯的笔触,展现了东汉初年泰山的自然风貌与人文景观。其文献价值与文学成就,使其成为研究东汉历史与文学的重要文本。

东汉

《封禅仪记》·光武帝

东汉

《述行赋》·蔡邕

东汉

《北征赋》·班彪

东汉

《五噫歌》·梁鸿

先秦·诗经
《诗经》是中国第一部诗歌总集,原名《诗》或“诗三百”,收录了西周初年至春秋中叶约500年的诗歌305篇,另有6篇笙诗有目无辞。它由孔子编纂修订,汉武帝时被尊为儒家经典,始称《诗经》。全书分为《风》《雅》《颂》三部分:《风》是各地民间歌谣,反映社会生活与民众情感;《雅》分《小雅》《大雅》,为正声雅乐;《颂》是宗庙祭祀乐歌。内容涵盖劳动、爱情、战争、风俗等主题,是周代社会生活的镜子。

《诗经》的文学价值极高,开创了中国诗歌的现实主义传统。其艺术特色包括赋、比、兴手法,语言质朴生动,情感真挚。例如,《国风》中的《关雎》以爱情为主题,展现细腻情感;《小雅》中的《车辖》表达对贤者的仰慕。它对后世文学影响深远,孔子曾言“《诗》三百,一言以蔽之,曰:思无邪”。

作为儒家经典,《诗经》不仅用于教育,还承载道德教化功能。西汉时被列为“五经”之一,成为中华文化的重要基石。其内容跨越千年,至今仍被传颂,体现了古代诗歌的永恒魅力。
《秋风辞》是西汉武帝刘彻创作的一首著名诗篇,被誉为中国文学史上“悲秋”主题的开山之作之一,情感深沉,意境悠远,历来为后世所称道。

一、诗歌原文
秋风起兮白云飞,
草木黄落兮雁南归。
兰有秀兮菊有芳,
怀佳人兮不能忘。
泛楼船兮济汾河,
横中流兮扬素波。
箫鼓鸣兮发棹歌,
欢乐极兮哀情多。
少壮几时兮奈老何!

全诗共九句,采用楚辞体式,句中嵌“兮”字,音韵流畅,适合吟唱,结构上可分为四层,由景入情,层层递进。

二、创作背景
此诗创作于西汉元鼎四年(公元前113年)十月,汉武帝刘彻巡幸河东郡汾阴县(今山西万荣县西南),祭祀后土(土地神)。途中传来南征将士的捷报,武帝大悦,遂将当地改名为“闻喜”,沿用至今。时值深秋,秋风萧飒,鸿雁南归,刘彻乘楼船泛舟汾河,宴饮中流,见景生情,感慨万千,遂作此诗。

三、诗歌赏析
第一层:秋景起兴
“秋风起兮白云飞,草木黄落兮雁南归。”
开篇描绘秋日景象,天高云淡,落叶纷飞,大雁南归,点明时节,渲染出萧瑟而壮美的氛围。此句语言清丽,动感十足,被后世诸多诗人借鉴,如曹丕《燕歌行》中“秋风萧瑟天气凉,草木摇落露为霜”即受其影响。

第二层:怀人抒情
“兰有秀兮菊有芳,怀佳人兮不能忘。”
以兰菊之秀芳起兴,引出对“佳人”的思念。这里的“佳人”历来有多种解读:一说指武帝宠爱的李夫人,其死后武帝常怀追忆;一说“佳人”象征理想或仙人,暗含求仙长生之愿;亦有学者认为是借美人喻贤才或理想,承袭《离骚》香草美人传统。

第三层:宴饮盛况
“泛楼船兮济汾河,横中流兮扬素波。箫鼓鸣兮发棹歌。”
描写帝王泛舟中流、君臣欢宴的宏大场面。楼船巍峨,波光粼粼,箫鼓齐鸣,棹歌四起,极尽奢华与欢愉,展现汉武盛世的气象。

第四层:乐极生悲
“欢乐极兮哀情多,少壮几时兮奈老何!”
欢乐至极,转而生悲。武帝虽贵为天子,享尽荣华,却无法抗拒衰老与死亡。此二句直抒胸臆,慨叹人生短暂,青春易逝,流露出帝王也无法逃脱的孤独与无奈,情感深沉,发人深省。

四、主题思想
关于《秋风辞》的主题,历来有两种主流观点:

一谓“乐极哀来,惊心老至”,强调在极乐中生发对生命短暂的哀叹;
一谓“感秋摇落,系念求仙”,认为诗中“怀佳人”实为怀念仙人,暗含武帝晚年求仙长生的心理动因。
鲁迅曾评价此诗“缠绵流丽,虽词人不能过也”,足见其艺术成就之高。

西汉

《秋风辞》·汉武帝

楚辞是中国文学史上第一部浪漫主义诗歌总集,也是“骚体”诗的源头,以战国时期楚国诗人屈原的作品为核心,融合楚地的方言、声韵、风物与文化传统,形成了独具特色的文学体裁。它与《诗经》并称为“风骚”,共同奠定中国古代诗歌的两大传统。

一、起源与命名
“楚辞”原指楚地的歌辞,其名最早见于西汉武帝时期。宋代学者黄伯思在《校定楚辞序》中指出:“盖屈宋诸骚,皆书楚语,作楚声,记楚地,名楚物,故谓之‘楚辞’。”

楚语:如“兮”“些”“羌”等语气词;
楚声:节奏顿挫悲壮,富有音乐性;
楚地:湘、沅、澧水等地名频繁出现;
楚物:兰、蕙、荃等香草及楚地特有风物。
战国末期,屈原在楚国民歌(如《越人歌》《孺子歌》)和巫祭乐舞(如《九歌》)的基础上,吸收《诗经》比兴手法与纵横家文辞气势,创作出《离骚》《九章》等不朽诗篇,标志着中国诗歌从集体创作走向个人抒情的新阶段。

二、代表人物与作品
人物 身份与贡献 代表作品
屈原 楚辞开创者,中国最早的爱国诗人 《离骚》《九歌》《天问》《九章》《远游》
宋玉 屈原之后最重要的楚辞作家 《九辩》
淮南小山 汉代楚辞继承者 《招隐士》
王逸 东汉学者,编注《楚辞章句》 《九思》
其中,《离骚》是楚辞的代表作,长达370余句,以“香草美人”象征高洁品格,抒发政治理想破灭后的忧愤与求索精神,“路曼曼其修远兮,吾将上下而求索”成为千古名句。

三、文学特色与影响
句式创新
突破《诗经》四言体,采用六、七言为主,大量使用“兮”字调节节奏,形成自由奔放的“骚体”句式,极大增强了诗歌表现力。

象征体系
发展“比兴”为“象征”,建立“香草美人”传统,以兰、芷喻君子,以萧、艾讽小人,使诗歌意蕴深远。

浪漫主义源头
融合神话、巫术、幻想,构建瑰丽奇谲的艺术世界。《九歌》描写神灵降临,《天问》一口气提出170多个宇宙人生之问,展现磅礴想象力。

深远影响

文体上:开启汉赋先河,后世称“屈赋”;
精神上:屈原的忠贞、求索、不屈品格成为士人精神典范;
国际传播:唐代传入日本,19世纪引起欧美汉学界广泛关注。
四、重要版本与研究
最早结集:西汉刘向编《楚辞》十六篇;
最早注本:东汉王逸《楚辞章句》,保存大量古义;
经典注释:宋代洪兴祖《楚辞补注》、朱熹《楚辞集注》;
现代解读:2021年四川文艺出版社版本,结合历史场景重构与情感诠释,实现学术与大众传播平衡。
《穆天子传》是西晋时期从战国魏墓中出土的一部先秦竹简古籍,又名《周王游行记》,主要记载周穆王西巡会见西王母的传奇经历,兼具历史文献价值与神话色彩。该书共六卷,前五卷记述周穆王驾八骏西巡三万五千里,北征犬戎、西登昆仑、会见西王母并举行宴饮赋诗的全过程,第六卷专述其宠妃盛姬病逝后的丧葬仪礼,是研究西周礼制的重要资料。

核心内容与历史背景
成书与出土:约成书于战国时期,西晋太康二年(公元281年)由盗墓者“不准”在今河南汲县魏襄王墓中发现,与《竹书纪年》同属“汲冢竹书”之一。
整理与注释:经荀勖校订、郭璞作注后得以流传,郭璞的注解不仅提升了文本可读性,更赋予周穆王“执贽赋诗”的文明使者形象,影响深远。
体例性质:虽名为“传”,实为编年体实录散文,逐日记载行程、赏赐、祭祀等活动,风格接近后世起居注,曾被《隋书·经籍志》归入“起居注类”。
路线与文化交流
根据记载,周穆王自宗周(今洛阳或镐京)出发,渡黄河,越太行山,经河套、阴山,西行至昆仑山一带,与西王母在瑶池相会。途中与多个部族进行物资交换,如赤乌人献酒千斛、马九百匹,穆王回赠黄金、贝带等,反映了早期中原与西北地区的经济文化交流。

学术争议与价值
史实性争议:因书中包含神话元素(如八骏日行万里、西王母宴饮),明清以来被归为小说类;但现代学者通过金文互证、历法推算及“玉石之路”考古发现,认为其核心内容具有历史真实性。
多重价值:
历史学:保存未经儒家修饰的西周原始史料;
地理学:详录方位、里程与地貌,为上古地理研究提供线索;
文学:开创史书小说化叙事,影响后世志怪文学与传奇创作。
先秦·楚辞
先秦·穆天子传
先秦·山海经
《山海经》是中国先秦时期的一部重要古籍,被普遍认为成书于战国至汉代初期,内容涵盖神话、地理、动植物、矿物、巫术、宗教、医药和民俗等多个领域,被誉为上古社会生活的“百科全书”。全书现存18篇,分为《山经》《海经》《大荒经》等部分,其中《山经》侧重记载山川地理与物产,而《海经》则记录海内外奇异国度与神话传说。

这部典籍不仅保存了大量远古神话,如后羿射日、大禹治水等,还描绘了许多神秘异兽,例如九尾狐、凤凰、旋龟、窫窳、毕方等,这些形象深刻影响了后世文学、艺术与文化创作。尽管书中内容看似荒诞,但现代学者认为其背后可能隐藏着古代人对自然现象、地理认知和社会结构的真实观察与想象重构。

值得一提的是,《山海经》最初可能是“图文书”,即先有图画后有文字,古人通过图像来理解和传播其中的奇兽与异国,可惜原图早已失传,现存多为明清时期的线描或现代复原彩图。
《游太华山日记》是明代地理学家徐霞客于1623年(明天启三年)游览西岳华山时所作的日记体游记,收录于《徐霞客游记》中。该文以细腻笔触记录了作者从潼关入陕至华山峪口,登顶五峰,穿越秦岭的全过程,不仅展现了华山“奇险天下第一山”的壮丽景观,也体现了徐霞客严谨的实地考察精神。

一、行程概览与地理实录
徐霞客于二月晦日入潼关,抵华阴县境,驻足西岳庙。初三日起正式进山,经玉泉院、莎萝宫、青柯坪,历千尺幢、百尺峡、老君犁沟、苍龙岭等险道,登东峰(朝阳峰)、南峰(落雁峰)、西峰(莲花峰),并探访白云峰、棋盘台等支脉胜迹。初四日后南下秦岭,进入洛南县境,沿途详记华阳川、黄螺铺、杨氏城等地名,为明代陕西东南部交通地理提供了珍贵史料。

二、山势地貌的文学化呈现
徐霞客善于将地质特征与诗意想象结合。他初见华山时写道:“忽仰见芙蓉片片,已直造其下”,以“芙蓉”喻山峰,既写出其挺拔峻秀,又暗合“华山如花擎空”的命名由来。入泓峪后,“两崖参天而起,夹立甚隘,水奔流其间”,描绘出典型峡谷地貌;而“山壁片削,俱犬牙错入,行从牙罅中,宛转如江行调舱然”,则生动再现了穿行于断层岩壁间的惊险体验。
三、主峰特征与文化意涵
华山主峰三峰鼎立,各具神韵:

西峰(莲花峰):因“峰上石耸起,有石片覆其上,如荷叶”得名,形似莲花绽放,民间附会“沉香劈山救母”传说,斧劈石遗迹犹存;
南峰(落雁峰):为华山最高峰,绝顶有仰天池、黑龙潭,云雾缭绕,宛如仙境;
东峰(朝阳峰):可观“华山日出”,崖下棋盘台悬峙绝壑,相传为仙人对弈之所。
这些描写不仅准确记录了地貌特征,更将神话传说、道教文化融入自然景观,使山水具有人文厚度。

四、科学观察与文学表达的融合
不同于一般山水游记,《游太华山日记》兼具地理志与散文之美。徐霞客在登顶过程中,注意方位、距离、高差的精确描述,如“北望太华,兀立天表”“南下十里,有溪从东南注西北,是为华阳川”,体现出系统性的空间认知。同时,他对植物亦有观察:“壁纹琼葩瑶茎,千容万变”“枝叶离披,布满石隙”,记录了高山岩壁植被的生态特征。

该篇虽名为“游山日记”,实则涵盖地貌、水文、交通、民俗等多维信息,标志着徐霞客从单纯游历向科学考察的转变,被誉为“中国早期地理学实地调查的典范”。

陕西·游太华山日记

明·徐弘祖

四川·三峡·巫峡

北魏·郦道元

郦道元《三峡》节选(巫峡部分)
原文
自三峡七百里中,两岸连山,略无阙处。重岩叠嶂,隐天蔽日,自非亭午夜分,不见曦月。
至于夏水襄陵,沿溯阻绝。或王命急宣,有时朝发白帝,暮到江陵,其间千二百里,虽乘奔御风,不以疾也。
春冬之时,则素湍绿潭,回清倒影。绝巘多生怪柏,悬泉瀑布,飞漱其间。清荣峻茂,良多趣味。
每至晴初霜旦,林寒涧肃,常有高猿长啸,属引凄异,空谷传响,哀转久绝。故渔者歌曰:“巴东三峡巫峡长,猿鸣三声泪沾裳。”

白话译文
三峡七百余里,两岸山峦连绵,毫无空缺。重重叠叠的岩石遮蔽了天空,唯有正午和子夜时分才能看见日月。
夏季江水暴涨,漫过丘陵,顺流而下与逆流而上皆被阻断。若遇朝廷急令传达,有时清晨从白帝城出发,傍晚便抵达江陵,这千余里的路程,即便乘风飞驰也不算快。
春冬两季,江水清澈如碧玉,倒映着山影。陡峭的崖壁上生长着奇形怪状的柏树,瀑布如银练飞泻其间。水清、树荣、山峻、草盛,趣味盎然。
每逢初晴或霜降的清晨,树林与山涧透着寒意,常有高猿长啸,声音凄厉悠长,在空谷中回荡,久久不绝。渔人唱道:“巴东三峡巫峡长,猿鸣三声泪沾裳。”

背景与赏析

地理与文学交融:此段节选自《水经注·江水》,郦道元以精炼笔触勾勒巫峡的雄奇险秀,引用渔歌“巴东三峡巫峡长”点明其绵延与哀婉氛围,成为千古意象典范。
四季画卷:通过夏水之汹涌、春冬之清幽、秋景之肃杀,层层递进展现三峡的动态美,尤以“猿鸣三声泪沾裳”以声衬静,渲染凄清意境。
神话底蕴:文中暗含巫山神女传说(如“朝为行云,暮为行雨”),使巫峡超越地理范畴,成为文化符号。
艺术影响:其语言峻洁层深,被赞为“瑰奇多彩的山水画长卷”,开创山水散文新范式,影响后世如柳宗元游记创作。
《岳阳楼记》——范仲淹

原文:
庆历四年春,滕子京谪守巴陵郡。越明年,政通人和,百废具兴。乃重修岳阳楼,增其旧制,刻唐贤今人诗赋于其上。属予作文以记之。

予观夫巴陵胜状,在洞庭一湖。衔远山,吞长江,浩浩汤汤,横无际涯;朝晖夕阴,气象万千。此则岳阳楼之大观也,前人之述备矣。然则北通巫峡,南极潇湘,迁客骚人,多会于此,览物之情,得无异乎?

若夫淫雨霏霏,连月不开,阴风怒号,浊浪排空;日星隐曜,山岳潜形;商旅不行,樯倾楫摧;薄暮冥冥,虎啸猿啼。登斯楼也,则有去国怀乡,忧谗畏讥,满目萧然,感极而悲者矣。

至若春和景明,波澜不惊,上下天光,一碧万顷;沙鸥翔集,锦鳞游泳;岸芷汀兰,郁郁青青。而或长烟一空,皓月千里,浮光跃金,静影沉璧,渔歌互答,此乐何极!登斯楼也,则有心旷神怡,宠辱偕忘,把酒临风,其喜洋洋者矣。

嗟夫!予尝求古仁人之心,或异二者之为,何哉?不以物喜,不以己悲;居庙堂之高则忧其民;处江湖之远则忧其君。是进亦忧,退亦忧。然则何时而乐耶?其必曰“先天下之忧而忧,后天下之乐而乐”乎!噫!微斯人,吾谁与归?

时六年九月十五日。

译文:
庆历四年的春天,滕子京被贬谪到巴陵郡做太守。到了第二年,政务顺利,百姓和乐,各种荒废的事业都兴办起来。于是重新修建岳阳楼,扩大它原有的规模,把唐代名家和当代人的诗赋刻在它上面。嘱托我写一篇文章来记述这件事。

我看那巴陵郡的胜景,全在洞庭湖上。它连接着远方的群山,吞吐着长江的流水,浩浩荡荡,广阔无边;早晚的阳光和阴云,气象万千。这就是岳阳楼的雄伟景象,前人的记述已经很详尽了。然而,它北面通向巫峡,南面直达潇水和湘水,被贬的官员和来往的诗人,大多在这里聚会,他们观赏自然景物而触发的感情,难道会没有不同吗?

像那阴雨连绵,接连几个月不放晴,寒风怒吼,浑浊的浪冲天;太阳和星星隐藏起光辉,山岳隐没了形体;商人和旅客不能通行,船桅倒下,船桨折断;傍晚天色昏暗,虎在长啸,猿在悲啼。这时登上这座楼,就会有一种离开国都、怀念故乡,担心被说坏话、畏惧被讥讽,满眼都是萧条景象,感慨到了极点而悲伤的心情。

到了春风和煦,阳光明媚的时候,湖面平静,没有惊涛骇浪,天色湖光相连,一片碧绿,广阔无际;沙鸥在洲上飞翔,锦鲤在水中游泳;岸边的芷草和汀上的兰花,郁郁青青。有时大片烟雾完全消散,皎洁的月光一泻千里,湖面上浮动的光像跃动的金子,静静的月影像沉入水中的璧玉,渔夫的歌声在唱和,这种乐趣真是无穷无尽啊!这时登上这座楼,就会感到心胸开阔,心情愉快,光荣和屈辱都忘记了,端着酒杯,迎着微风,觉得喜气洋洋了。

唉!我曾经探求过古代仁人的心境,或许和这些人的行为不同,为什么呢?他们不因外物的好坏而高兴或悲伤,不因自己的得失而忧虑。在朝廷上做官时,就为百姓担忧;不在朝廷做官而处在僻远的江湖中间,就为国君忧虑。他们进也忧虑,退也忧愁。那么他们什么时候才会快乐呢?他们一定会说:“先天下之忧而忧,后天下之乐而乐。”如果没有这样的人,我与谁一道归去呢?

写于庆历六年九月十五日。

创作背景:
《岳阳楼记》是北宋文学家范仲淹于庆历六年(1046年)应至交好友岳州知州滕子京之请为重修岳阳楼而创作的一篇散文。文章通过描绘岳阳楼的景色,以及阴雨和晴朗时带给人的不同感受,揭示了“不以物喜,不以己悲”的古仁人之心,也表达了自己“先天下之忧而忧,后天下之乐而乐”的爱国爱民情怀。

文学赏析:

结构精巧:文章采用“叙事-写景-议论”的递进结构,开篇交代背景,中段分述悲喜之景,卒章显志,升华至家国情怀。
对比鲜明:通过“淫雨霏霏”与“春和景明”的景物对比,映射迁客骚人的“悲”与“乐”,为后文仁人志士的“忧乐”作铺垫。
语言凝练:骈散结合,音韵和谐,如“衔远山,吞长江,浩浩汤汤,横无际涯”寥寥数语尽显洞庭磅礴。
名家点评:

思想深度:范仲淹将自然界的晦明变化与“迁客骚人”的“览物之情”结合,最终落脚于政治理想,赋予文章超越山水的深意。
精神传承:“先天下之忧而忧,后天下之乐而乐”成为儒家士大夫精神的标杆,影响后世千年。
作者简介:
范仲淹(989—1052),字希文,北宋苏州吴县(今江苏苏州)人,著名政治家、文学家。少孤贫而刻苦自学,二十六岁中进士,曾在西北边塞任职,抵抗西夏侵扰。后任参知政事,推行“庆历新政”,因触动保守派利益被贬。谥号“文正”,著有《范文正公集》。

湖南·岳阳楼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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